The Republic of Agora

盤點中的未兌現


東加豆 | 2025.12.30

(蝦妹)蹲在儲物櫃前,拎出一張完好的健身卡。(魚毛)瞄了一眼,似笑非笑:“2023年前買來的,還剩八十七次,上周過期。這些時間拿去練書法,都夠成仙了。”

這話像一條鎖匙,忽然打開了某個荒謬的櫃桶。蝦妹沒接話,眼睛卻亮了起來。她開始把那些(未兌現的時間)從角落裡拉出來:過期的電影套票、作廢的桑拿券、一本只翻了十頁的希臘語教材,客廳地上一堆:電腦上的數位又一堆,通通都是過期垃圾,像一片乾涸的願望小湖,連蚊子都不願來產卵。

“不如開間當鋪!”蝦妹說完,手指輕撫一張褪色的烘焙課收據。

“不當金銀,只當這些(本來可以),裡面的餡料都夾雜著一些願望與期待。”

魚毛覺得她浪漫得無可救藥,卻還是幫她釘起了木架。他們把每件物品標上日期和註解:(2021夏,計劃環島,後來下雨了)、(2019秋,陶藝課,因金魚反肚而取消)。魚毛看著一件件的東西,這不像佈置店面,像一場追思會,面前的都是祭品,全都是(如果當時……)的幽靈,而每件都貼著(過期中的未兌現)。

不過他自己又如何呢?竟然發現了2014年買來的墨水,丟在一角無人理,一疊已發黃的書法紙,打開都一陣霉味。

展覽設在29號傍晚,本來只叫隔壁陳師奶過來觀賞一下。沒想到她拎來一疊子女的過期補習現金券,紙邊溶溶爛爛。

“這些鐘數若換成孫仔陪我飲茶就好啦!”她笑,眼尾皺褶裡卻有光。

三叔不請自來,默默擺出未拆封的釣魚工具組,標籤還閃著2018年的價碼。

樓上的年輕夫婦放下幾十張過期電影票,經常被時限催逼,買下來又不去,年年都剩下電影票,卻年年買套票。

小小的天台漸漸被(未兌現的可能性)填滿。沒有人嘆息,沒有人尷尬,他們指著每一件東西都在笑,看看誰比誰的遺物更荒謬。

“火化啦!”蝦妹說。

“啋!大吉利是!新年流流!”陳師奶說。

沒有那麼傷感,沒有什麼釋懷,卻有一份麻木的暖。

雖然不是過年除夕,他們卻在倒數計時,蝦妹點燃了鐵桶,仿佛握著奧運聖火。眾人將各自未兌現的東西投入火中,健身卡捲曲成灰蝶,補習券炸成了星火。在燃燒的微爆聲裡,魚毛忽然開口:“究竟我們是有時間,還是沒有時間呢?”

火光就像跳著踢踏舞,一瞬間,大家好像有著共同的表情,“消費令填充了他們身心的想像”,還有(盤點中的未兌現)。

-

那天下午四點十七分,儲物櫃角落的健身卡懶懶打了個哈欠。它記得自己曾被高高舉起,像聖旨般宣佈“一切從明天開始”,結果明天沒來,只來了灰塵與蟑螂的腳印。

它並不孤單,旁邊那本希臘語教材早已放棄教人說“你好”,改行研究牆角裂縫的哲學;桑拿券則幻想自己昇華成霧,在夢裡泡了一輩子熱水;連那疊發黃的書法紙都學會了自嘲:“反正沒人寫我,其實(留白)都是一種風格。”

它們靜靜看著(蝦妹)與(魚毛)把彼此拖出來曬太陽,像一群獲特赦的囚徒。三叔的釣竿眼濕濕,終於有人記得它曾想釣起整片海。釣竿以為老了的主人更珍惜它,誰知三叔現在只上岸,專攻自助餐和搭飛機。陳師奶的補習券則輕輕哼起兒歌,雖然孩子早已長大離家。

這些物件沒有半句怨言,它們知道人類總愛預支未來,卻又懶得去提貨。時間一到,便被塞進角落,任其風乾成標本。

火光燃起,健身卡竟覺得解脫。它在火焰中翻滾,像跳完最後一支舞。“別說我們是垃圾,廢物不會有這種儀式感的。”

“對,至少他們眼裡曾有過堅定與期待,那時,全部都是我們。”

餘灰還未散盡,它們真的想知道(但肯定沒有機會知道),究竟灰塵消失之後,他們會有片刻的嘆息或尷尬?“大概吧,畢竟都陪著他們走過笑過。”

image01

完!

Made with by Agor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