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崗上的足印
東加豆 | 2025.12.09
她總在黃昏時分爬上那座山崗,像片懶雲,歪歪斜斜往岩石上一靠,對著茫茫大海發呆。年紀大了,腿腳不利落,卻偏愛這塊地方,因為安靜,安靜得連回憶都帶著嘲弄的回音。
那天,他出現得毫無預兆。腳步沉得像在跟沙灘討債,一腳一個坑,貝殼碎了一地。他坐下,點煙,吐出的煙圈粗魯得像他的為人。她本該皺眉,卻莫名被那股不加修飾的野勁勾住了魂——這個世界假惺惺的人太多,一個真混蛋,反而像清風。
海鷗尖叫著掠過,像替天行道般質問:“妳怎麼會迷上這種貨色?她自己也問過,答案透著荒謬的清醒:“因為他從不騙人,騙人的永遠是那些溫柔的。”
他們就這樣耗了一生。他颳風,她修屋;他發怒,她熄火;他錢輸光,她當褲子。所謂風霜共渡,其實多半是她一人在扛,他只負責製造風暴。可奇怪了,她就是離不開這頭蠻牛,離不開那種被粗暴真實包圍的踏實感。
晚年,他們決定來一場最後的荒唐,拖出一艘爛到不能再爛的舊木船,說要出海找什麼狗屁理想。船底長滿青苔,槳只剩一枝半,他卻興奮得像年輕時偷了別人老婆。她笑他瘋,他笑她陪他瘋。
推船入海時,他忽然按住胸口,臉色鐵青,膝蓋一軟跪在沙裡。汗像雨一樣滴,嘴唇發紫,卻還用最後的力氣推了一把,船身滑進水裡的那一刻,他整個人往前撲倒,再沒爬起來。
巨浪瞬間變臉,烏雲如蓋壓來,雷劈落海中心,響得像命運在拍掌喝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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浪頭一個比一個狠,像要把這對老不死的直接掉落海底。她死死抓住船邊,瞪著他趴在船板上,血從嘴角滲出,染紅了半片海。心臟病發作得乾脆,連句遺言都省了,這老鬼果然怕麻煩。
她忽然笑了。笑這輩子最荒誕的一幕:辛苦半輩子,最後還得自己划船,旁邊躺著一具即將變冷的屍體。鹹澀的海水湧入口中,苦得扎舌,她嚐出一股熟悉的味道,跟這些年吞下的委屈一樣鹹。
浪頭最猛的那一下過後,船居然沒翻,老天總算留情幾分。她榨乾最後一絲力氣,把船拖上岸,再回頭拖他,那屍體重得要命,拖著一個沒有知覺的人,原來艱辛得這樣。
每拖一步,沙灘上就留下一條深深的長溝,可笑的是,他的鞋底偶爾擦過她的腳印,遠看去,竟真像兩人並肩走過,只剩一雙足跡。
她喘了幾口氣,然後坐下來,從他口袋裡摸出一根壓皺的煙,點燃,才吸第一口就咳得淚水直流。海鷗又來了,這次安靜地落在旁邊,像看戲看到散場的觀眾。
浮雲重新聚集,倚在山崗上。她望過去,恍惚覺得他還在,就靠在那兒,張嘴笑,像生前每次闖禍後那樣笑:“怎麼樣,老太婆,這不就是妳要的理想生活?”
“這個男人,心地不好,整天叫我老太婆,我還未老到這樣!哼,就是要打擊我自信。不過,當我用盡九牛二虎之力拖著這條屍體,我不得不承認我是一名老太婆。”她喃喃自語。
理想原來就是這副德性:一具屍體,一個孤老太婆,一片沒人的沙灘。浪花湧上來,沖淡了血跡,也沖淡了那道溝。足跡始於只剩一雙了,再也沒有另一行。
她擠熄了煙,拍拍屁股站起來,順腳踢了踢他那條冰冷的腿,咕噥一句誰也沒聽見的話。風吹雲走,雲散了又聚,像齣沒完沒了的默劇。
誰懂這段情愛?捱過那麼多風浪嗎?連她自己都不知道。
可她偏偏慶幸。慶幸什麼?慶幸這混蛋終於安靜了,也慶幸他走得這麼乾淨俐落,連累人的機會都沒留給她。
碧海依舊藍得造作,浪一波波來,像在鼓掌。她忽發奇想,如果這時有導演走出來,大喊一聲:“Cut!”然後他施施然,從一個死屍站起來,一足一腳印地離開。

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