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風來的豬
東加豆 | 2025.11.25
中年豬女(阿花)落腳香港新界一處即將夷平的廢棄農場。她有一身曾經粉嫩、如今卻不敵地心引力的皮膚,一對聽盡天下八卦而下拉的耳朵,和一個終日忙於拱土勘探的鼻子。
照理說,作為一隻豬,阿花的生活本應很簡單:吃廚餘、泥漿打滾、曬太陽。但她偏不,她總在咀嚼乾菜葉時陷入沉思,彷彿那粗糙纖維中藏著豬一生的答案。
農場四周高樓漸起,霓虹燈光污染了星和月,只有偶爾飛過的無人機提醒她,這裡已不是一片大草原,而是一座匆忙的城市。
其牠豬隻笑她(發豬瘟),明明可以躺平享受最後的安逸,她卻總在等一個虛無縹緲的東西——愛情。阿花曾遇見一隻迷途的(唐狗),唐狗充滿江湖味,又如颱風的愛情,來時激烈,走後滿目瘡痍。豬圈對牠指指點點,“傻豬!”那些愛情,豬狗不如,阿花信了,因為牠親眼看著唐狗,追跑跳溜進垃圾車,悄悄離開了,阿花對著鐵絲網外的高速公路發呆。
終於有一日,阿花話唔再等。她扭動肉揗揗的身體,擠出狹窄的豬欄,踏上探索的旅程。她經過堆積如山的廢棄發泡膠箱,嗅到腐爛菜葉中混雜的咖喱魚蛋氣味、隔夜蛋撻和雞蛋仔味的交織,勾起牠某年冬至的回憶,街口店主遺落的一鍋盆菜,每個農場主人都大力讚阿花一等一的可愛豬,所以,阿花在任何時候都不會羞澀。美食當前,阿花走上店主前,熱情地搖頭擺尾,可是,店主向來對貓狗兔這類爬來爬去的生物十分討厭,何況這麼醜怪又污糟邋遢的大肥豬?剎那間,店主被阿花嚇得目瞪口呆,四肢失去協調,他也不知該往左往右走,“嘭”一聲,一鍋盆菜灑滿地,人也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。熱辣辣、香噴噴,這是阿花這年最豐盛的一餐。阿花一時很蠢豬,一時很聰明,店主喜不喜歡牠,阿花都不知道了,因為牠肚皮的飽足感,已經讓牠腦塞。
翌日清晨,阿花半睡半醒,雖然天生的豬視力不好,但嗅覺靈敏,四周圍的鐵鏽和舊紙皮的味道,和一絲罕見的茉莉花香。面前還有一個大豬頭,穿著夏威夷襯衫的豬身影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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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,是夏威夷襯衫豬的身影,(阿花)沒有看錯,而且那頭豬看起來像紳士,自稱(阿茂),說是從城裡的有機農場逃出來的。他油亮的豬毛上還沾著幾片茉莉花瓣,見阿花呆呆盯著自己,竟彎了彎肥厚的嘴角,學人樣遞來一顆蜜糖核桃,據說是從蛋糕店後巷撿來的(高級貨)。
“既然都模仿人類那麼神似,怎不乾脆用錢買?”阿花問。
“有錢要很狡猾,我沒有這種智商。”阿茂坦然。
阿花本想用鼻子推開,鼻尖卻先一步聞到香噴噴,核桃裡藏著的陌生暖意,像一陣遲來的春風,輕輕掃過心頭的舊傷。
阿茂帶阿花跑去一個廢棄的遊樂場,遊樂場已經禁止人類進入,只有飛禽走獸悄悄溜進去,尤其夜晚。阿茂一路上總掛著一句“豬生要及時行樂”。牠指著路邊被丟棄的塑膠泳池,說曾在裡面泡過檸檬浴;見到流浪貓咬住著魚骨經過,又湊上去,不知牠想搭訕還是搶食,總之,回來時牠臉上有一隻貓爪印。然而自嘲:“風流總要付點代價!”
阿花瞧著他這副與自己截然不同的灑脫模樣,心裡的困惑竟比好奇多。“難道所謂的愛情,不是唐狗那樣轟轟烈烈,而是像阿茂手裡的蜜糖核桃,甜得滋潤,脆得在舌尖慢慢化開,連呼吸都跟著吐息飄散。”
阿茂不會是阿花心目中的豬,以前不喜歡,現在已是(熟豬)一名就更不喜歡,這種豬男見貓就舔,遇狗又搖尾,不僅對豬圈無忠誠度,牠那顆心簡直向全動物界開放。阿茂,阿茂頂多交個豬朋狗友。
正當阿花神遊天外,遠處突然傳來機械的轟轟聲。工程車正在遊樂場裡兜來兜去。阿茂拉著阿花的豬手躲進(怪狀鏡屋)裡。慌亂中,阿茂那件花襯衫被鐵釘勾破,露出圓滾的肚皮,再加上凹凸古怪的鏡子,把他狼狽的模樣拉伸、扭曲,簡直讓阿花把昨夜的餿水都想噴出來。
其實,牠們有危機的,萬一被人發現,運氣好就捱一棍,運氣差恐怕人道毀滅。但是,阿茂見她笑,也跟著笑,兩隻肥豬擠在狹小怪鏡屋,差點點就迫爆玻璃。聽著工程車漸近的聲音,照理說心裡就越怕,然而,卻湧起一股莫名的踏實,也許,風來之前,有一隻和自己躲避風雨的豬肩並肩。
獨自坐在看日出,不管夕陽多麼美,就是沒有這種感覺。難怪,豬圈裡的都笑牠,沒有愛情像世界末日。
工程車最終駛走了,光線透過枝葉的縫隙,落在兩隻豬身上。阿茂摸了摸破損的襯衫,對阿花說:“走,我知道哪裡有剛出爐的蛋撻。”阿花點了點頭,跟在牠身後,腳步比來時輕快得多。
阿花不明白,阿茂所說的“豬生要及時行樂”,不過,牠確實有點滑稽、分享蜜糖核桃,既然兩隻孤獨的靈魂都相遇,牠想了解牠,何況,豬的一生太短暫。

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