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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日河涸時


東加豆 | 2025.11.18

夕陽在河面耍賴,把水波染得金黃,硬要把兩隻飛翔上燕子當背景。九十五歲(老李)坐在廢棄茅寮青石上,他習慣性摸向口袋右側,那裡本該有(死鬼明)遞來的薄荷糖,現在只剩半包受潮的紙菸。

五年前,他與死鬼明,還能手捉手走過這片田地,手捉手不是因為同志關係,也不是兩脅插刀的好兄弟,而是他倆是這條村最長壽的老人,偶有不穩慎防跌倒。或者還是叫他(阿明),只是五年前去世了才叫(死鬼明)。

如今,老人榜只剩老李一人守著週五下午三點的約定。茅寮早已塌陷,野草蔓生,河水依舊哼著歌,像唱低聲唱出一種無人懂的寂寞。他的古董錶很有默契,停在兩點五十九分,一如阿明總掛在嘴邊的那句:“明日再明日。”

當時他笑阿明總把約定寄存在(明日),豈料肺癌竟搶先兌現了生命期限。

他的腳跟無意間踢散了碎石堆,一個錫鐵盒便骨碌碌地滾了出來,蓋上蝕刻著燕子兩隻,那圖案非常面善,非常熟悉,仿佛在殘片中看見的舊物。老李用他那雙比盒身更生銹的手,顫巍巍撬開盒蓋,裡頭沒有金銀,就是發現了半塊三明治,但早已修煉成(化石),還有本以油布包的《明日契約書》。他翻開泛黃的扉頁,留有阿明工整的筆跡:“債權人老李:茲以昨日記憶,兌換明日相遇。立據人阿明,積欠週五下午茶,共七十三次。”這大概是世界上利息最高,卻也最讓人鼻酸的一筆呆帳,也是老李發現比殘片中的舊物更有價值的寶藏。

天色暗得快看不見五指時,河底的裂縫像鬆開的汽水蓋,冒出帶薄荷涼的藍色霧氣,浮出阿明坐在老地方釣魚的身影,魚線末端繫著他倆年少時影子,一切還未相識時。老李忍不住伸手想觸碰那團霧,整條河突然像被通了電,水面嘩啦啦,水裡變了兩個老人正面對面坐著小酌,連酒杯旁那包科學麵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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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老李)和(死鬼明),兩個老人,走了一個。

老得這樣,除了回憶,還有什麼可做?

吃得少,睡得淺,動不多。

老李收好古董錶,一陣風從半掩的窗吹進來,帶著薄荷糖氣味的舊塵撲在他臉上。他察覺屋內安靜得出奇,牆上陰影像似熟悉的自己,也像久違了的朋友,嗯,也許是(阿明),老李靜靜與他對望。

有了手機之後,倆人拍過不少照片,但老李還是鍾情那本殘舊相簿,手機的螢幕太刺眼了,多看兩眼就覺得快要眼盲!

照片裡兩人笑得沒心沒肺,彷彿完全不知道年紀這回事,那時的河水飽滿得像是永遠不會退休,兩個男人仿佛永遠也不會走樣。

傍晚老李又走回河邊,河水退得更淺了,河床的石頭像一行行舊字,半數模糊半數清。他想跪下,想撿起一塊好像刻著(明)字的小石。然後又擔心跪下了卻起不來,惹人麻煩。

老李再細心看,石頭上只不過是刻了一個小(太陽)和(月亮)不要做無謂的犧牲。雖然未觸及的石頭,但手中已微涼,像阿明尚未散去的溫度。那一刻,他忽然覺得時間不再向前流,而是靜止在兩人之間,像一場久等的午後茶。

小男孩的腳步聲從老李身後傳來,稚嫩的腳步聲。小童遞來紙條,眼神裡透著一種與年紀不符的淡定。老李接過,紙面微皺,字跡依然。風吹過紙角,他幾乎聽見阿明咳笑的聲音:“人啊,最該珍惜的,不是明日,而是能說話的今日。”

小孩子說:“太太公說,萬一幸運他死了,把字條交給一個叫老李的人。”說完,他轉身就跑,兩個大人一左一右牽起他的小手,三人身影越走越遠,漸漸模糊。

他將紙條塞進口袋,望向水面,水中倒影不知何時多了一個。那人拿著魚竿,笑得和舊照片一模一樣。夕陽漸低,又有兩隻飛鳥掠過,彷彿堅持為這配上畫面,將天光剪成金片。

老李輕聲說:“明日再明日,但今日,我兌現了。”

風靜時,河面泛出一圈圈發亮紋路,他看著覺得很美,或者他的皺紋都一樣,可以閃耀得如此理直氣壯。不知道何時之後,再無人見過老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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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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