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叔的休眠哲學

我叫（沈大兄），四十九歲，標準的（三文治世代）。每天睜眼就是供樓、老媽的藥費、安老院費、或者請工人照顧她的費用，看看哪比較便宜。女兒的補習費、學費、活動費，還有她的儀容費。

辦公室裡有一大群太極拳高手同事，每天都在（玩耍），耍著指定的手勢。而我也有招牌動作——（抹汗）。香港的悶熱算什麼，是心裡那鍋焦慮永遠在沸騰。

那天加班到深夜，我又在地鐵車廂內抹汗，隔離的大嬸說：“車廂內冷得令人發震，通道又焗得窒息！”我手機突然跳出篇文：《人生低谷指南：多閉眼，少開口》。標題像根冰棍，直接拍在我後頸。

我慢慢細嚼內容：

當生活對你連續出拳，先蹲下，別急著還手。把爭辯的力氣留給周公，讓身體在夢境中自我修復。須知話語這東西，時而是補藥，時而是導火線，在低谷時更要慎用。照顧好你這副勉強算（肉身工具），先整頓內在的廢墟，靜待風暴過去。你會發現，某些清醒時的難題，卻在夢的縫隙裡閃現。閉嘴不是認輸，是給自己留白的藝術。當你不再急著向世界解釋，世界反而會湊近你，想聽清你的聲音。

可能讀者你看到這寥寥可數的幾行字，算不了什麼，但我看到的卻是在深夜，手機屏幕整整三板字，大概字體是微軟格式的48點大，深綠色字，把我的眼球吸進去。

我盯著（多閉眼，少開口）六個字，額汗滴落手機屏幕，竟像一記開光聖水。“人生就係咁簡單？”我自言自語。

從那天起，我成了這六字真言的狂信徒（多閉眼，少開口）。老闆罵我報表有錯？我微笑點頭，然後走入廁所睡十五分鐘，竟然睡著了！

老婆抱怨薪水太少？我遞上熱茶，鑽進被窩練龜式呼吸。老媽又囉囉嗦嗦，說我不如隔壁當醫生的兒子，她從來都是如此，我模仿耳聾，把助聽器關掉，我從來不會如此，原來好過癮！

說來詭異，當我停止爭辯，時間忽然多出一大截。原本用來解釋“為什麼遲到”、“為什麼忘記買醬油”、“為什麼升職不是我”的精力，全都轉帳到睡眠基金去。我還發現辦公室冷氣最強的角落，午休能速效修復靈魂。

直到部門會議那天，我徹底實踐“少開口”哲學。上司問誰願意接燙手爛客專案，全場低頭沉默時，“多閉眼”正在與我同在，我真正體驗到什麼是白日夢，我個頭向前一中，即席示範了什麼是（身體背叛意志）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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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身體背叛了，我才意識到“連自己都信唔過”。老闆抛出（爛攤子）三隻字，我的身體突然自作主張，然後頭一沉，就這樣睡著了。

夢裡，揹著整棟寫字樓的業績，我似一隻（哈囉喂）騎著掃把的巫婆，飄過同事的頭頂。我知我睡著了，但這種睡卻讓我十分清醒和寧靜。呵呵呵！太美妙了！我們不再爭辯，只是輕輕睡著，壓力竟化作清涼的微風。

醒來時，老闆笑著拍我肩膀：“沈大兄，你的（休眠哲學）果然有效，馴服了整個團隊，人，真是要迫出來的！真犯賤。”

原來我睡著時，所有人自動分工，把爛攤子解決得比預期還快，妥妥當當。同事說：“你睡覺時，我們反而想通了很多事。”

我怔住，原來（多閉眼）不是逃避，而是在喧囂世界裡，偷偷埋下一粒安心種子。

那一刻，我不再需要再抹汗了，可以在冷氣最強的角落安心沉睡。

可是…

直到週五早上，我在廁所格間休眠時，竟被一紙白色信封敲醒，是人事部遞過來，這廁格是我發現冷氣最強的第二個角落，竟然被人識穿！

原來，這一切都是我的白日夢作怪，人是被馴服了，自動分工都是真的，就是當我沉睡的時候，四周圍都重組了，我的職位被優化了，我，一直被埋伏。二十年的上司避不開我的視線，他索性走過來說：“如果這方法管用，我早就自己用了。”

（炒魷信）我搓成一團，然後走出公司大樓，呆坐海旁兩小時，額頭卻感到一陣清風，清風好像吹醒我，對：“如果這方法得，人家早就用了，哪輪到我？”

忽然想起早晨太太的笑容，塞了盒檸檬茶給我。失去工作固然難捱，但總好過某日醒來，面前一份離婚協議書。

（多閉眼，少開口）這六字真言在我腦海閃過，我都照做了，確實不壞，但心裡總有個疙瘩，忍不住翻出那篇電郵重讀，我發現底下還有行小字：“進階心法：半開半合，療效更佳。”

完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