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e Republic of Agora

1. 从优胜美地出发


刘果 | 2025.11.04

房车爬上离开优胜美地的山路,我小心翼翼地握着方向盘。还在习惯笨重的车身,还在练习在曲折的山路上平稳行驶。

山口上,我们一前一后两辆房车,靠边停好。回望身后的山谷,晨光已从暖黄变白。阳光刺破云层,晒着我的小臂,也打在花岗岩岩壁上,顺着清瘦修长的瀑布,倾泻到郁郁葱葱的山谷,消失在还未散尽的晨雾中。

我已经不记得来过优胜美地多少次了。最开始,这里只是一个著名景点,一个符号。我读过约翰·穆尔在这里写下的文字,沉郁而灵秀。他在这里的山间看见了自己所寻找的美国精神,并在三天的露营旅程中,说服了罗斯福总统建立保护区。从此优胜美地,成为了美国的一种象征。

然而这些历史离我很远。当我第一次走入这个山谷时,她已是个运作成熟的国家公园。观光车在谷底的单行线上转圈,来自全世界的游客穿梭其间。房车与帐篷挤在营地,客栈与商店散落在路边。山水依旧秀美,只是自然仿佛失去了力量,成为了被供奉起来的符号。

直到有一次,我和朋友们决定去岩壁之上的山间徒步。四月已经开春,野花洒满阳坡,冬眠醒来的黑熊在树干上磨爪,新鲜的爪印还带着松香。不料山里天气多变,夜里突然下起了大雪。帐篷里的我们毫不知情,直到积雪压垮了帐篷顶,直挺挺地扑在我们脸上。我们从雪堆里爬出来,呆呆地望着这白茫茫的世界。金色的晨光从东方洒下,温暖这一片洁白,不再有花草、不再有溪流、不再有路,也不再有方向。我们只是呆呆地站着,看着,这一夜间变了样的,亘古无言的天地。

接下来的几天,我们在雪地中慢慢寻路,在风暴中艰难地支起帐篷、升起篝火,烤干湿透的袜子、温暖冻僵的脚趾。在所有的疲惫与不适之间,这片山林依旧如此的温润。雪是柔软的,松树是挺拔的,大片大片的花岗岩坚定而细腻。这片天地如此包容着我们:她不会在意我们的生死,但无论生死,她也都会如此包容着。

几天后,我们终于走到了谷底。大片的草甸忽然从花岗岩岩壁间展开,在阳光下泛着金黄。溪流在草甸间蜿蜒,四周的岩壁与大树守护着静谧。阳光洒的我的脸上,有那么一刻让我觉得眼前这片土地,是我曾经遗忘的家园。那是第一次,我在美国这片土地上,有了回家的感觉。

这次,十多年之后,是我和妻子带着儿女,还有从国内来探望我们的岳父岳母、妈妈、大姨和姨父,浩浩荡荡两辆房车。眼前的山谷依旧静谧,而拖家带口的我们,难免匆忙。一路上,我向家人们讲起我所知的关于这片土地的知识。但当我再次看着这亘古无言的天地,我明白太多话,无从说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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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. 文明的代价

从优胜美地向西,公路在内华达山脉间蜿蜒,然后降落到加州中部平原。地平线的那头是太平洋,而太平洋之前是海岸山脉。两条山脉之间有万亩良田,是加州如此富饶的原因之一。

房车起起伏伏,穿过麦浪,穿过沙丘,如同金色海洋里的一叶扁舟。远方的科罗拉多河引来了河水,浇灌原本干涸的中部平原,浇灌成片的杏树、葡萄藤、开心果树。巨大的机器,成片地喷洒农药和化肥。另一些巨大的机器,则在几个月前成片地种下幼苗。等到果实成熟,巨大的机器成片地摇下果实,再将耗尽的树成片地砍掉。身边呼啸而过的重型卡车,将收割的作物送往工厂,晒干、制备、包装。去掉土壤和生命的气息,打上品牌与广告,销往世界各地,成为货架上整齐的商品。

山间的优胜美地已经消失在了身后。水草丰美的山谷是富饶的象征,也只是象征。北边的赫奇赫奇山谷,同样壮丽,同样由百万年来的冰川切割而成,但因为能够给旧金山储水,一百年前就被下游的水坝淹没在了湖底。眼前富饶的加州平原一望无际,机器、灌溉管线与所有权把它切成了方形与圆形,切成了大地的疮疤,在卫星影像上分明可辨。庄子说,直木先伐、甘井先竭,有用之物先失去自由。而今机器笼罩了人类,统治了自然,又有哪些无用之物,还能逃过一劫。

妻子和五个月大的女儿在房车后面,妈妈坐在副驾。窗外夕阳一片金色,山丘与农田掠过,如同泛黄的照片。十七岁离开家后,这是我第一次和妈妈一起生活,第一次有这么长的时间交谈。近二十年间,我换了城市、换了国家,自己也成为了父亲。夕阳映入车窗,染黄了车里这一段仿佛借来的时光。

妈妈说起她刚去过的欧洲。她在大学里教了几十年的欧洲历史,在退休后第一次踏上欧洲的土地。妈妈说起那些教堂与街道,那些友好的陌生人,那些在异乡偶遇的华人。她说起在瑞士卢塞恩见到的垂死狮子像,为了纪念七百多名瑞士雇佣军。在法国大革命期间,这七百多名雇佣军,至死保卫法国国王路易十六。指挥军团的英勇少将,一直到上断头台,始终穿着雇佣军的红色军装。石像下刻着,“献给瑞士人的忠诚和勇敢”。马克吐温说,这是世上最悲伤的一块石头。

多年后再次与妈妈朝夕相处,许多年少时纷杂的情绪,在心底翻腾。翻腾起来的,也许是青春期的叛逆,也许是许多不再追问的困惑。不知道是什么,我突然有些激动,语无伦次。路易十六是人,这七百多个雇佣兵,不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吗?既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迂腐,尾生死于桥下是愚蠢,为何忠君的骑士精神不是?再精美的艺术,也无法为奴役正名。为一个虚幻的君主、权力象征而死去,这不是狮子,这是蝼蚁。狮子不会甘于为人所奴役,这狮像,难道不是对自由生灵的亵渎?

语无伦次间,我想起了很多。我想起从十五世纪起的几百年,世上百分之七、八十的白银,从南美流入欧洲皇室,支撑起欧洲文艺复兴的繁荣,留下美洲满目疮痍的山川、白骨累累的矿坑。我想起从十六世纪起,欧洲移民为了用皮草换来这些白银,将脚下这片土地上的河狸与水獭赶尽杀绝,留下一条条干涸的河道、荒漠的山谷。我想起十六世纪的阿尔瓦·努涅斯,一个西班牙探险家,流落于原住民之中,成为了他们的朋友与萨满,却在回到“文明社会”之后,因为不愿意奴役原住民而被王室逮捕。我想起了很多,这些死去的士兵所忠于的秩序与文明,在“新世界”里的代价。

我们都沉默了一会,山丘与农田继续在窗外掠过。妈妈说,我的确没有这么想过。也许每一代人,就是会有每一代人的想法。不过,似乎这世界的主流,一直都是崇拜着权力、崇拜着英雄。

可许许多多的英雄故事,那些国家诞生之前、指引一代代人走上共同旅程的故事,都与权力无关呀。就像《千面英雄》里的千万种变体,是每一个人一生都会经历的生命故事,丝毫不比国王将相的逊色。这些何尝不是每一代人的英雄故事呢。

你看过《万物黎明》吗?我继续说。大卫·格雷伯去世前写的最后一本书。当你说我们这代人时,我想起了这本书,它是带给我们这代人希望的书。算是人类学和考古学结合的一本书吧,它把来自两个学科的证据串在一起,说明不管是何种生产条件,不管是耕作养殖还是建造大型建筑,人们是有能力建立起平等的关系的。作者们想说,我们一直是有得选择的。

妈妈说,听起来的确是很有意思的一本书。不过文明本身,又是什么呢?也许归根结底,文明就是对人的一种束缚,是一种对原始自由的让渡。从一开始就是如此。

也许是的吧,从农业开始就是如此吧,我说。有的人被束缚在了土地上,被收税、被征兵。有的人征战四方,有的人维护统治。农民供养起国王、士兵和文化精英,支撑起技术、艺术、统治阶级的财富,和愈加不平等的社会。然后人们比原先工作时间更、营养更差,所以贾雷德·戴蒙德说,“农业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错误”。

也许这样的错误,真的就是文明的代价吧,我看着夕阳下模糊的农田说。

3. 一条大河,两种对自由的选择

越过加州平原,穿过海岸山脉,我们抵达旧金山,再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。太平洋一望无际,深蓝如墨汁。黑色的礁石犬牙交错,散落在嶙峋的悬崖下。礁石四周湛蓝透亮,如呼吸般起伏。白色的浪花不停舔舐大地,海鸥盘旋,山海辽阔。

几百年前,欧洲移民第一次踏上加州这片土地时,觉得这里如同花园一般。大海、山脉与平原,切割出了多样的生境,滋养了各种生灵。海有海的富饶,山有山的丰盛。山海之间的泄湖上鱼鹰飞舞,河流的入海口里三文鱼洄游。这里也的确是花园,几万年来不同部族以不同的方式打理这片土地,形成人与自然不同的平衡。

继续往北,有条大河叫克拉马斯,盛产三文鱼。克拉马斯河曾是条分界线,分出南北截然不同的文化与生活。这两个区域之间的对比,是《万物黎明》中关于自由最有趣的证据。

克拉马斯河以北,一直到加拿大的太平洋西北地区,最有名的习俗是“夸富宴”。在这些一年一次或几次的仪式上,不同家族的贵族们争相挥霍财富,彰显地位、收取民心。贵族将自己作为通神的肉山,食物、燃料和奇珍异宝从山顶滚滚而下,赠予平民、奴隶和其他贵族们,或者直接浪费掉。这些仪式,与繁复夸张的面具舞蹈、雄伟瑰丽的图腾柱编织在一起,神化着贵族的身份。而维护着自己半神地位的贵族们,常常洗劫周边村落、抢人为奴,自己不从事剖鱼砍柴等日常劳动,认为有损自己的贵族地位。

克拉马斯河以南的加州居民们,民风民俗正好相反。当地有个流传广泛的英雄故事,特别能体现这种相反。从前,有个恶棍称霸一方,奴役周边的村民们。一个附近村落的年轻人,经历艰险打败了恶棍。在最后一刻,年轻的英雄饶了恶棍一命,条件是承诺不再奴役他人。被解放的村民们为了答谢英雄,齐齐为他送行,要帮他把船抬到海里。英雄拒绝了帮助,坚持自己抬船,独自一人踏上归途。

纪念这位孤胆英雄的加州居民们,同样重视平等、崇尚劳作。这里的社会没有明显的阶层分化,重视货币、却不遗留给后人,奉行节俭、尊重个人努力。那些庆祝成人或者成为长老的仪式,不是合理化权力,而是神圣化劳作,把劳作当成通向超越体验、心灵净化的道路。和太平洋西北地区一样,这里也有一年一次或几次的大型聚会,但这些聚会里没有对富足的炫耀,有的是调侃男女、长幼、尊卑等权力关系的戏剧和舞蹈。

最能够解释这种文化差异的,往往是自然条件与生产方式。太平洋西北的人们以捕鱼为业,季节性的捕捉、腌制、熏干需要大量劳动力。食物一旦存储好,吃的时候毫不费力。所以抢夺食物有利可图,保卫食物也必不可少。而加州的人们,主要以橡子为食,采集、保存都很容易,食用时则需要漫长的制备过程。所以抢夺食物没有意义,日常劳作不需要复杂的分工。

然而这种生产方式的差异,却无法由自然条件解释,反而随处可见人们有意识的选择。太平洋西北的贵族们洗劫其他村落时,从来都是抢夺奴隶,而不是食物;抢夺奴隶也并非人手不够,而是贵族坚持不事劳作,同时又无法过度压榨平民,毕竟平民还有在不同的贵族之间选择的自由。于是,为了这种地位的象征,这里的贵族们需要源源不断的奴隶。

克拉马斯河以南的加州,同样有三文鱼等鱼类资源,加州居民们也知道如何捕捉和保存。但除了仪式与节庆,他们不以鱼肉为主食。对于农业,这里的人们也有类似的态度。他们与从事农业的内陆部族有贸易往来,自己也种植烟草用于仪式,但就是不种植日常饮食所需要的作物。

这样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,以一条河为边界。与其说是由自然和技术决定,不如说是人们为了自由,作出了不同的选择。

经过克拉马斯河时,我望向桥下宽广的水面,和郁郁葱葱的森林。大河两侧的生境毫无二致,海岸红杉林在微风下起伏,延绵不绝。千百年来在这里生活的人们,以彼此为参照,形成了互为镜像的文化,又在自己的一生中,共同承受失去自由或者捍卫自由的代价。

克拉马斯河流域曾经流传的故事里,许多都像是寓言。比如在一个故事中,有个北方的族群迁到了这里,奴役了一个当地村落。失去自由的村民们被迫养活压迫者,让他们不用劳作,长得又肥又胖。一天夜晚,村民们突然全部逃走,留下对山川河流一无所知的压迫者们,无以为生。

地球的另一边,荣格用罗马帝国讲过另一个寓言,包上了精神分析的外衣,却非常神似。当罗马帝国掳掠了大量的奴隶并用于生活的方方面面时,每个罗马人的内心,开始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奴隶。奴隶的心理、奴役的氛围,不加区分地进入了每个人的无意识,奴役的人最终也被奴役。

这样的因果轮回,在过去和今天,在地球的那一端和这一端,都还在发生着。一代又一代与我未曾蒙面的人,听过又忘记这样的寓言故事,继续和我一样,做着自己的选择。一代又一代的人需要记得,自己是有所选择的。

副驾驶的妈妈,和车后的妻儿,都已经睡着了,车厢里一片宁静。这一路上的美景之外,是风餐露宿,和许多坎坷与劳作。当有诸多坎坷需要共同面对时,第一次共同生活的一大家子人,尽自己所能相互迁就与照顾。一同在车轮上披星戴月,一同在篝火边灰头土脸,一同分享喜悦与负担。广阔的天地剥去了原本的家庭角色,换来了一段人人平等的集体生活。

越过水草丰美的克拉马斯河,我们继续向北,开往太平洋西北。曾经生活在身后土地上的居民们,追求性别、长幼的平等,将劳作精神化,成全了彼此的自由。而居住在眼前土地的人们,贬低饮食起居、照顾彼此等劳作,也成全了对彼此的奴役。宏大的理念和社会结构,与柔软的家庭、细碎的日常相距甚远,却又总是生活最私密之处的分工,编织起社会的形状,成为了一群人共同的世界。

我忽然记起周梦蝶,那个终日默坐繁华街头的诗人。在《我选择》的开头,他写,“我选择非必不得已,一切事,无分巨细,总自己动手。”曾经读到时,我不知它为何打动了我。现在我想,也许是内心某种远古的记忆,还记得这也是选择了一种共同的自由。

4. “如果人们在一个地方呆得足够久,那里的生灵也会开始向他们说话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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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金山以北的海岸山脉上,常常能看见巨大的海岸红杉。这些世上最高的树,暗红的树干,深绿的树叶,不经意间从路边贸然升起,指向天空。

到了洪堡红杉州立公园,我们拐下高速,顺着一条叫“巨人大道”的小路,径直开进了红杉林。穿梭在巨人的脚下,硕大粗粝的树根在车窗外掠过,我放慢速度,摇下车窗。天上细叶婆娑,细碎的声音让林子显得更加安静。小路弯弯曲曲,爬过山丘,越过小河。我们寻找洛克菲勒森林,一片最大的、未被破坏的海岸红杉林。

一下车,双脚就踩上了红色、松软的大地。大地是层层叠叠的树皮,降解成了细细密密的地毯,每一步都搅动起杉木的味道。头顶枝叶遮天蔽日,四周巨树笔直,如教堂里的立柱,撑起开阔的空间,守护静止的空气。有光柱穿过枝叶,穿过林间的薄雾,把林下静默的蕨叶打得透亮。倒下的树干高大如房屋,嫩绿的新枝从半朽的树干上兀自长出,依旧指向天空。林冠层上掉落的粗枝,卡在了树干上,重新与树干融合,像一条河流汇入另一条河流。生命从地下源源不断地涌出,汇成这一棵棵立柱,和这座生的圣殿。

这条南北四百多英里的狭长地带,是海岸红杉最后的生境。湿润的海风吹向大地,海岸山脉将海风抬起,成为降雨。充足的雨水、充足的阳光,让红杉在两千年的寿命中,笔直而持续地生长。但海岸红杉的保护区并不是一整片,而是切割成了许许多多不同的区域,散落在山脉间。破碎的生境背后,是近两百年来许多力量的拉锯。

原先居住在这里的,是那些崇尚平等的加州原住民。在当地人的信仰中,红杉是神圣的。人们无法砍倒红杉,只能从倒下的树干中取材,筑屋、造船、生火。红杉木轻盈而耐腐蚀,木纹笔直,是建造房屋的好材料。一直到两百年前,这一片区域没有欧洲移民踏足,人与自然的关系千百年来几乎未变。

1850年,附近的小镇上发现了金矿。此时,加州淘金热已经开始,美国本土的欧洲移民后裔,加上从欧洲、夏威仪、中国、拉丁美洲等地新来的掘金者,已经大批涌向了加州。红杉林金矿发现后,淘金者们掉头北上,来到红杉的脚下,并在加州政府的支持下,屠杀、强暴、奴役和驱赶当地居民。这仅仅是当时遍布加州的大屠杀中的一小部分,但对于经历的人们则是灭顶之灾。接下来半个多世纪的杀戮、疾病和同化,大一点的部族,比如Yoruk人,失去了75%到95%的人口,而小一点的部族,比如Chilula人,则完全消失了。

在这半个多世纪里,掘金热慢慢退潮,矿业公司把目光转向红杉。最开始,人们用手锯和斧头,花费几周时间锯倒一棵红杉,然后用牛车将杉木拉到河道和铁路。等到蒸汽机车和柴油车技术成熟,为了让机器们进入山地,人们开始皆伐,砍倒路上所有的红杉。于是成片的红杉林倒下,成片的山头变为荒原。在机器的轰鸣中,那旺盛的生命力,再无法从地下涌起。

也许不管是任何时代,在红杉林里静静待过的人都能明白,这些巨大生灵的意义,远远不止它们身躯所对应的经济价值。到了20世纪,许多见过红杉林的人,开始以各自的方式为保护区奔走。有画家借助自己影响力筹钱、游说,促成了加州第一个州立公园;有政客通过贷款购买私人土地,捐赠给联邦政府;约翰·穆尔等人成立的高山社,和民间组织保护红杉联盟,也开始在政府、企业和居民之间斡旋,寻找如何保护红杉。

在这些人的努力下,到了20年代初,加州逐步成立了五个保护海岸红杉林的州立公园。60年代,民间社会的生态意识觉醒,科学界也逐渐明白,保护一片森林需要保护一整片流域,才能有效地停止水土流失。在各方的支持与游说下,联邦政府在68年成立了红杉国家公园,又在10年后增加了近一倍的面积。

然而想要保护的始终是少数,更普世的动力还是致富。在经过经济大萧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,美国经济腾飞,建房拉动了对木材的需求。此时上场的不再是手锯、斧头和蒸汽机车,而是链锯、柴油机和履带推土机。60年代的时候,90%的红杉已经消失了,赚饱了的林业公司游说政府,继续着砍伐。虽然有了这许多的保护区,但它们是孤岛般的避难所,在一个相互连接的生态系统中,无法独立存活。

相较“旧大陆”许多其他地方,红杉林开发与保护拉锯过程很特别。在中国、日本,甚至南美洲一些原住民聚集的地方,常常是中央政府主导开发资源,世世代代生于斯长于斯的人们则试图保护自然。但对于红杉林,支持保护的常常是远方的各界人士和联邦政府,反对保护的则是当地居民和政府。这是因为那些真正的定居者,那些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原住民们,已经和红杉一样,所剩无几了。红杉林失去了本来会保护她的人,取而代之的是为了淘金和伐木而来的移民。而这些人们,还未成为真正的定居者。

出发前的几个月,我一直在读加里·施耐德的文字。这个出生在大萧条时代的诗人,在西海岸山林里生长,看见了林业的扩张,与另一种生活的逝去。在他眼中,为伐木而来的移民,是这动荡世界的缩影。“现在,许多在这星球上生活的人,并不是真的定居者。他们远离了自己的家乡,从祖辈的土地上迁走,从农村搬家到城市。去加州挖金子,去给输油管打工,去给在伊朗建房的比奇特尔公司打工。“而那些世代扎根在土地上的人们,”农户、猎户、山民,几个世纪以来被轻蔑、被嘲笑,被城里的统治精英们以税收压榨。对于‘种粮食’所需的复杂、专注和富有创造力的智慧,知识分子们一无所知。”

施耐德记得童年时偶遇的原住民老人,身上带着自己和祖辈从来没有过的,关于周遭世界的记忆。那是一种他向往的记忆,“美国白人或者欧州后裔的传统,我无意以之作为自己的身份;我以我和此地的关系,定义我自己。”然而此地又是哪里?此地的生灵有哪些,彼此关系如何,又缘何进入我们的心灵?千万年以来,每一个地方的人以自己所有的理性、感性、智力、灵力去理解“这里”。无数代人因此而体验过的世界,随着这些原住民的逝去,消失在我们心灵之外。这整个逝去的世界,人们无法以之作为保护生灵的原因,转而寻找可持续发展、观光甚至健康等各种有用之处,让最后的红杉得以存活。可这些有用之处,在许多年代里,却是那么的无关紧要。

美国资本主义黄金三十年后,是七十年代经济衰退。到了八十年代,海岸红杉林只剩下了最后5%。随着经济活动减缓,当地最大的伐木公司,太平洋木材公司,已经不再实施皆伐,转而以可持续的方式间伐。但这也意味着,其中有额外的利润可榨取。于是八十年代末,一个远在德州的富豪Charles Hurwitz,这个年轻有为、善于找漏洞、狙击低价公司的对冲基金经理,迅速收购了太平洋木材公司股份,并将其吞并。公司到手之后,Hurwitz重新启动皆伐,要把原本计划100年间砍伐的红杉林在20年内砍光,以偿还吞并公司带来的债务。

成片的红杉林再次倒下,成片的山头再次光秃得只剩砂石瓦砾。山体在暴雨中滑坡,泥石流汇入河流,吞没山脚下的村庄。联合国已将红杉林作为世界遗产,又将它作为国际生物圈保护区,然而这些名头都无助于红杉的幸存。不同于生态意识第一次兴起的20年代,此时新闻以光速传播到各地,远方成为了这里。当初介入环境保护的是社会精英,有的为了审美、有的为了科学、有的为了持续开发。而这次行动起来的是全国各地的年轻人,读了Rachel Carson的《寂静的春天》、Edward Abbey的《扳手帮》、Aldo Leopold与E. O. Wilson的生态学理论,听过了许许多多的道理,也不再需要道理去保护这些远古的生灵。也许是这些不再笃信上帝的年轻人,却也不再羞于直面其他生命的神圣,开始为了红杉自己而行动。

抗议活动在加州此起彼伏,汇聚在了90年的“红杉之夏”。抗议者先是用钢钉插入树干,阻止伐木工人使用电锯。随着一位伐木工人受伤,抗议者放弃了这样的手段,而直接用身躯阻挡机器。有一天,活动组织者Judi Bari与Darryl Cherney在旧金山附近筹备活动时,一个炸弹从他们的车中爆炸,重伤Bari、轻伤Cherney。FBI没有去调查伐木公司,而是逮捕了Bari与Cherney,试图证明两人制作炸弹,而在运输过程中不慎炸伤自己。最终因为缺乏证据,又不得不释放了两人。

这场汽车爆炸案触动了社会各界的神经,对红杉林的支持在接下来的几年中继续发酵。活动者们开始“坐树”,坐在红杉的树冠中,以阻止伐木。最长的一次是在1997年,为了一棵名为Luna的千年红杉,与周遭一小片还残留的红杉,逃避皆伐的命运。年轻的活动者Julia Hill爬上了Luna,在上面一呆就是两年多。这两年间,另一位活动者David Chain,在组织伐木中被砍倒的红杉砸死,无人知道是过失还是谋杀。而Hill一直呆在树上,直到太平洋木材公司同意不砍伐Luna与周边的红杉,并将近万英亩原始森林卖给联邦政府,换取近五亿美元纳税人的钱。官司缠身的太平洋木材公司,在Hurwitz赚饱了之后也无树可砍,于是在2007年宣告破产,留下许多失业的伐木工人。

在这场漫长的拉锯中,加州州立公园与国家公园逐渐开始联手,将这许多个分离的保护区统一管理。经历了许多灾难与斗争,皆伐已不再被人们接受,保护基本成为了共识。这最后5%的红杉,算是留了下来。

但红杉林的故事还没有结束,也不会结束。2017年,特朗普上台后,将17个保护区从联合国生物圈保护区中撤出,其中就包含红杉林。下一步会是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

image03 比尔施塔特1874年绘制的红杉林

在洪堡红杉州立公园,有一个小而温馨的访客中心,展示红杉的进化过程和生态角色,也纪念当地从砍伐到保护的历史。门口展示着一个巨大的红杉横切面,一圈圈的树轮上,标记着这棵红杉经历过的时代:一千多年前牛津大学建立,然后巴黎大学建立、成吉思汗征服波斯、明朝建立、文艺复兴开始、印刷术发明、科尔特斯摧毁阿兹特克帝国,一直到二十世纪红杉林公园的建立。

访客中心里,我和几个友好的工作人员聊天,询问周边值得的去处。他们几乎全是退休的老人,作为志愿者帮助来自世界各地的访客们。每个人都有自己最喜欢的去处,讲着讲着就掏出一张最适合的地图,转过来面朝我,自己倒着在地图上标出每一个转弯,甚至具体一棵树的位置。等我转过头去,他们又用同样的热情向其他访客介绍,这片自己熟悉如手心的土地。

施耐德记得在70年代时,一个克罗族的老人说,“我觉得,如果人们在一个地方呆得足够久,哪怕是白人,那里的生灵也会开始向他们说话。那些生灵和古老的力量没有消失,它们只是需要人们呆在那里足够久,这些生灵就会开始影响他们。”

人类的社会里,对财富和权力的渴望会永远存在,资本的意志、机器的意志也会继续驱动着一代又一代脱离了土地的游魂们。然而大自然,一如既往地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运行。当红杉在两亿年前第一次出现在地球上时,恐龙还未称霸海陆空,人类的祖先是状如老鼠、在夜间捕捉昆虫的小动物。红杉有足够的耐心,这些生灵们有足够的耐心,等人们在一个地方呆得足够久,等我们这一代代移民们真正定居下来,向我们说话。

也许有的人会听见,有的人不会;但也许这并不重要。在红杉漫长的一生中,想必见证过不少被贪婪与无知裹挟的人类文明。在文明的废墟里,生命会再次涌出,交织着指向天空,如同一条河流汇入另一条河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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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. 真正的旅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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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红杉林继续向北,俄勒冈的海岸线在眼前展开。人烟更稀少了;海岸线上无尽的开阔与荒芜,时不时一座孤独的灯塔。

越过俄勒冈,我们进入了华盛顿。太平洋西北地区,乌云多了起来、阴天多了起来,河流和滩涂也多了起来。路过大桥、路过卵石滩,也路过一片片湿地,一眼望不到边。湿地里蓝绿色的草甸连片,大地仿佛是只毛茸茸的巨兽,匍匐在水中,蜿蜒到天际。

这里和加州北部一样,地处西风带,吹拂着太平洋来的风。山脉将风中的水汽抬起,化作云雨。地球昼夜不息地向东转,赤道的信风不停地向西吹。信风的两侧是西风带,反过向东吹,从大海吹向大陆的西海岸。在西风带的高纬度,还有高速气流,从热带流向高纬,在平流层形成一条条高空中的河流。一条叫“菠萝特快车”的大气河流,把水分从盛产菠萝的夏威仪,一路送到华盛顿州,变成了冬天的阴雨绵绵。

此刻是盛夏,海风温暖,我琢磨着海风中有没有菠萝的味道。哪怕是盛夏,卵石滩的青灰色、草甸的蓝绿色,在阴天里也有些冷冽。日升月落依旧,无尽的公路在乌云下铺开。只是太阳沉入海中时,夕阳不再毫无悬念地灿烂。偶尔金色的余晖从身后打来,一路染红到天际,反倒让我格外振奋。

漫长的旅途中是需要这样的振奋的。旅途中有许多意外,天气、路况、车况,也有许多劳作,扎营、生活、做饭。这些疲惫让我变得麻木,而麻木消弭在这广阔天地中,竟有种奇异的安详。开车行驶在路上,车后的家人们睡着了,我深吸一口气,在麻木的脑海中撑开了一条缝隙,透出平静的天空。握紧方向盘,瞥一眼左手边的大海。烟波一望无际,半行海燕,半排浪。时光就这么凝固在黄昏里。

不过大部分时候,坐在副驾驶的妈妈会努力醒着,和我聊天。

五年前,妈妈从大学退休了。当了几十年的大学老师,谈话里依旧全是学生们。我听她说着,那些刚上大学的青涩孩子们,如何一步步走上社会,走上自己的路。妈妈细数着的几个学生,是那些最需要帮助的。她说着,自己如何帮助他们走出自卑、自负,如何解开心里的郁结。而许多年过去了,这些学生还和她保持着联系。那些异国他乡的礼品和消息,是她节假日里的温暖。

时不时地,妈妈也提起职称和评估、科研和发表文章,那些大学老师需要做的“本职工作”。不管是中国还是美国大学,对学生的帮助和教育,都不是评估体系中对教授们的要求;然而我明白,一直到现在,这些才是她作为老师的骄傲与寄托。她在意的甚至不是学生的学业,而是帮助他们成为更好的人,更舒展、自在和善良的人。

妈妈提起了几次“善良”。我问,她看着长大的那些学生们,还有与她同时经历人生的同学和同事们,什么样的人走上了什么样的命运。她想了想,说起许多不同的人生故事。一个来自农村的同学,一直笃定地要证明自己,最终当上了校长。他同寝室的男生,出生在大城市,受同学们羡慕,但自己无欲无求,最终也游离在这架权力机器之外。一个发奋要当高官的同事,不惜贷款打点关系,最终在中央做到了高层,却不免在卸下防备时倒出一肚子苦水:自己把下属当走狗,那自己也就得给更高的官当走狗。于是那些羞辱与嫉恨,生生不息地成为欲望的燃料,铸成权力永无止尽的路。

也许这世界从来都是这样,大多人的愿望都会实现,我说。求仁得仁,只是我们常常不知道自己心里种下了什么愿望,不知道愿望实现的代价又是什么。

其实我想问的是,我接着说,是不是那些善良的人,往往会有更少的机会,而这个社会的资源与权力,更容易倾斜给不择手段的人。美国似乎是这样的,大概也是开放竞争的公平结果吧。这几十年,你看见一批批在中国走向社会的年轻人,也是这样的吗?

妈妈说,也许是的吧。那些真正想要达成目标、不顾一切的人,确实更容易获得自己想要的吧。然后我们沉默了一会。我知道这样大而化之的问题,并没有答案,能够表达的只有自己的情绪。

一会过后,妈妈说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。她是那个年代少有的高材生,年纪轻轻就在学术上有了不错的成绩。她不擅长拉帮结派,不会搞关系,但有时在权力斗争中,反而因此获得了不同派系的信任。不过,在每一次选择的时候,她都没有去争取更高的位置、更多的权力。妈妈说,这么多年,我仿佛一直在自我边缘化。语气里,我分不清是惋惜,还是释然。

我想说,也许因为对你更重要的,是尊严和自由。我想说,也是一次次这样的选择,才成为了你,成为了部分的我,成为了我们短短一生中许多值得的时光。但我没有说出口。也许是青春期的疏离凝固在了时光里,也许是和千千万万中国家庭一样的不善表达情感。那些善意、理解和爱,总是宿命般地留在不言中。

窗外灌丛与草甸交替掠过,远处的山丘和麦田徐徐展开。车里的音箱放起了腰乐队的歌,我告诉妈妈,这是首我在大学时爱听的曲子。这几个云南三线小城市的中年人,组了个自我边缘化的乐队。但他们多年前唱出的句子,让远渡重洋的我依然记得。

当通往大结局的路啊 正踏平所有的祖屋和田野

快拿出力量 去桃李芬芳

去社会栋梁 去掀起权力财富的巨浪

去担负起 自家的兴亡

去变成大人和大人物 变成一个

只有钱才可以影响到情绪 的臭傻逼

你大概会挂得很无奈 但是对于亲友团的颜面

以及统治阶梯的审美观 算是有交代

麦田从远方来到了眼前,把我们包裹在一片青翠之中。妈妈含蓄地问起我对未来的打算,我的职业规划。我说我也不知道;我不知道还没走过的路又该从何规划。我想,她是担心我在这陌生的土地上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,却又不知该如何问起。而她的儿子,在另一片国度、另一个时代、另一种生活里,只能以自己的方式,找到自己的归宿。

离开家许多年后我明白了,要获得权力、财富和名气等东西,最重要的是对于它们的欲望;而我,尽管有时会羡慕那些笃定执着的人,却没有那燃烧的欲望,始终散漫着。有那么一刻,一种孩子气的愤懑涌上心头,对世界、对自己,对在我之前就自我边缘化的父母。我想问妈妈,那些你坚持的善良、尊严和自由,在你看到一代代学生步入社会之后,你后悔过吗?也许我想问的,是关于我自己;然而我也不知道,该如何问起。

车厢后面,妻子一边在给女儿哺乳,一边和儿子唱着《送别》,清脆的声音穿过引擎的轰鸣声传到驾驶舱。如今轮到我,已身为父亲的自己,去想象儿女以后的人生,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,这流沙般变化着的世界里。和我父母一样,去希望他们自由和幸福,不被身外之物所裹挟。去希望他们,在人群中、在旷野里、在千百种幻象间,追寻又失去,而永远有一个能回到自己的内心。然后一次次地放下、一次次地出发。

我也只能希望。因为对于他们生活的未来,我一无所知,也永远不会抵达。也许某一天,我的希望也会变成他们的愤懑;也许某一天,我也会同样徒劳地担心着,他们在这世上的位置。等到那一天,我会再次不知该如何问起。可能我们从来能做的,只有自己多一些勇气,并希望身边的人也因此多一些勇气。

绿油油的麦田之中,溪流蜿蜒。我想起温德尔·贝里,那个一生关心粮食和大地的诗人,写的一首短诗:

也许当我们不再知道该做什么

我们才来到真正的工作前

当我们不再知道该往何处去

我们才踏上真正的旅程

未曾困惑的心智不曾真正运转

受阻的溪流才会歌唱

不知该往何处去时,脚下的大地,就成为了此刻该在的地方。真正的旅程里,劳作会有、美景会有,陪伴也会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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