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住烏蠅搵廁所
東加豆 | 2025.10.28
(王小凡)三十八歲,營業員。他的人生活得像一條熨過頭的西褲,筆直到不能再筆直。這天,他來到一個陌生地方找新客戶,香港,筲箕灣,阿公岩村道,一片迷宮般的舊區。斜路、鐵皮屋,彎曲扭捏,巷弄、出入口,錯綜複雜,彷彿不按牌理出牌,讓他精心規劃的網上地圖徹底失靈。
然後,那熟悉的壓力從下腹傳來,洶湧而急切。“人有三急”這句老話,此刻像一道催命符。他夾緊雙腿,額角滲出冷汗,眼神掃過每一個可能的角落。(洗手間、男界、廁所、WC)可能出現的專有名詞他都不放過,包括(穿裙子人形圖案),但都找不到廁所,只有緊閉的門戶和堆放雜物的後巷。
在強烈的生理需求面前,他開始動搖,閃入了一條不起眼的窄巷,心裡盤算著:“就地解決吧,反正沒人看見。”就在他鬼鬼祟祟解開皮帶扣的瞬間,一隻(烏蠅),油亮亮、肥嘟嘟的,嗡嗡地從他眼前掠過。
一個荒謬的念頭湧上王小凡面前:“誰會比烏蠅更清楚污糟邋遢的廁所在哪?”
這想法確實有著某種的底層邏輯,他像抓住了救命草,立刻收回那不體面的念頭,決定將自己的膀胱命運交給這烏蠅。他重新拉好褲鏈,深吸一口氣,開始跟隨那嗡嗡聲。
他充滿希望。烏蠅飛得從容,像個識途老馬。王小凡跟著牠轉過一個街角,期待著柳暗花明的那一刻。
然而,五分鐘過去,他覺得不對勁。這隻烏蠅的飛行路線毫無章法,時而繞著一個臭氣熏天的垃圾桶轉三圈,時而衝向地上一灘乾涸的、疑似痰跡的污漬。牠在一堆狗糞前興奮地停留,又對半個發霉的菠蘿包依依不捨。
王小凡腦中(叮)了一下:“這根本不是什麼好東西,只是一頭徹頭徹尾的(盲頭烏蠅)!在牠的世界只是有散落的、無序的美食,根本沒有目的地的概念。”
他感到一陣滲雜尿意的荒謬。一個西裝友、手提著公事包的中年人,竟在光天化日下,跟著一隻盲頭蒼蠅尋找人生的出口。他的膀胱在抗議,理智在嘲笑自己。這是他的人生寫照嗎?總在追逐一些看似有目標的東西盲目奔跑,結果只是在各種(糞便)與(垃圾)之間打轉,抵達不了真正的地方。
那隻烏蠅又來了,牠發現了一個被棄置的魚蛋盒,興奮地撲過去。王小凡的焦躁與尿意已達到頂峰,他幾乎要放棄了。就在這時,那隻烏蠅突然一個急轉彎,飛入了一棟舊樓的樓梯底,裡面有一道極不起眼、半掩著的鐵皮門縫裡。
門縫後,似乎是一片幽暗。裡面是廁所?還是另一個徒勞場?
王小凡僵在原地,進退兩難,究竟,順著膀胱的呼喚,還是跟住烏蠅搵廁所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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尿意的逼迫戰勝了遲疑,(王小凡)彎下腰鑽進了那道鐵皮門,姿勢之狼狽。門後並非垃圾房,而是一個極其狹小、僅能容一人的三角形空間,其實我垃圾房沒什分別,分別在(正式)和(非正式)而已,這是樓梯這底下的角落,空氣裡有霉味和塵土味,但比想像中還好,並沒惡臭味。唯一的光來自牆角,一盞插著電的殘舊爛燈,(流水盆景)小夜燈,假山假水發出單調的咕嚕聲。
而那隻盲頭烏蠅,直奔瘋狂地衝過去,撞擊那片塑膠假水,仿佛找到了極樂世界。
“連真假都分不清…”王小凡自言自語,笑容比苦瓜更苦,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,失落與尿急雙管齊下,身體因強行裝成(忍世高手)而微微顫抖。他閉上眼,瞬間竟分不清自己是自己,還是自己已經是一隻烏蠅,都是困在這個狹小、荒謬的空間裡,對著虛假的希望撞個不停。
腦海閃過這些年的業績,盲目跟風投資,蝕到仆直,幾乎只剩下一口氣,應酬陪笑那些話比酒還假,他總是在追逐什麼,總之,跟這垃圾堆角落的環境,看來沒有什麼不一樣,不僅不是自己真正的需要,而且有不少是可以丟去垃圾桶、和灘痰堆在一起、與狗糞同伴。
王小凡以為跟著小老闆、大流行就可以解決所有人生的焦慮與不安,不,他又搞錯了,他想說的是,以為跟著小烏蠅就可以解決自己生理上的焦慮與不安,誰知目標模糊已經覺得在一個困局。
他望住那隻還癡迷撞擊假水的烏蠅,突然覺得牠不討厭了,甚至有點討喜。畢竟蒼蠅沒有錯,這都是牠的本能,錯的是自己竟指望一隻蟲可以指點迷津。
王小凡整理好衣褲,臉上有一種自嘲又釋然的微笑,畢竟體內放下了幾両重,人也清醒了,他推開鐵皮門,重新走回陽光下。巷弄雖依舊,但他的眼光卻有所不同,他不想再盲目地跟隨什麼。
膀胱的內急已經讓他思考紊亂。他必須立刻解決!就在這絕望的瞬間,他眼角掃到地上有一個被遺棄的生銹鐵罐,再也顧不了那麼多了。什麼體面、什麼規矩,在最原始的需求面前,都是廢話。他衝向那個鐵罐,手忙腳亂地解開束縛,對著罐口,讓積蓄已久的壓力如洪水般釋放。
那長達一分鐘的解放,是他人生中最真實、最暢快、也最荒謬的時刻。當最後一滴餘瀝落入鐵罐,發出清脆的迴響,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整個人虛脫般鬆弛下來。

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