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曱甴仔夜話


東加豆 | 2025.09.30

深夜十一點半,城市逐漸安靜下來,但老陳的書房還殘留著一絲昏黃的光。對曱甴(小強)來說,這並不是寧靜時光,這是覓食高風險信號。牠沿著牆角陰影,以標準動作爬行,動作精準得像受過特種訓練,觸鬚四處掃描。活下來,本來就該有套這樣的求生手冊。

一個急轉彎,牠突然煞住。

書架第三格,那本厚厚的《存在與虛無》旁邊,多了一隻(同類)。那是一隻曱甴,體態完美,色澤油亮,在燈光下反射著均勻的光澤。小強心裡一緊,正準備發出領地警告的資訊素,卻發現不對勁。

那傢伙,一動不動,既沒有臭味,連呼吸的微顫都沒有。

“喂,新來的?”小強試探性地問。

沒反應,空氣中只有老陳滑手機的細微聲響,小強鼓起勇氣靠近,用觸鬚輕輕一碰。

硬的、冷的。剎那間,一股混合著荒謬與憤怒的情緒湧上心頭。不是同類,是塑膠殼的冒牌貨。

“搞什麼……”小強喃喃自語。

這時,老陳突然起身,小強本能閃電般鑽進書脊後。只見老陳拿起那隻玩具曱甴,用指尖溫柔地擦它,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,接著和塑膠曱甴自拍,然後呵護地放回原處,彷彿完成了一場儀式。

這一幕,像根細針,刺痛了小強。同樣是曱甴,命運為何如此不同?

“我不同你的!”壓抑不住的聲音在小強的腦海兜兜轉轉。

老陳關燈又關門,小強馬上跑去書架第三格問究竟。“哼!假貨!”小強再次說。

突然,小強看到它轉過身,用一種天真無邪的語氣說:“你好,新朋友!我是(阿玩),很高興認識你。”

小強呆了一下,沒想到這隻假貨竟然會說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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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強沒想到會和阿玩會成為朋友,也許它是塑膠品,至少不會和牠爭吃。

“我不同你!我是小強,一隻被人類追殺的真曱甴。”

阿玩彷彿要被啟動才功能說話,眼睛像玻璃珠,曱甴鬚動著都很有節奏,它天真地問:“我們都是曱甴,有什麼不同呢?”

“主人一直盯著我,想殺死我,只是我比他靈活,他才無法得手。”小強的聲音充滿苦澀,“我連自己也討厭自己。”

“為什麼不喜歡自己呢?”阿玩的語氣真誠和困惑。

“會有人喜歡曱甴的嗎?”小強反問。

阿玩說得理所當然:“主人老陳不就是喜歡曱甴嗎?他買我回來呀!”

“他是喜歡你,但不是喜歡我呀!”小強幾乎要笑出聲,那笑聲卻比哭還難聽,“他見到我的話,肯定一腳踩死我!”

阿玩沉默了,“吓!他要踩死曱甴小強,但又買我塑膠曱甴阿玩⋯⋯”它的塑膠腦袋似乎無法處理如此複雜的邏輯。“這不是很矛盾嗎?”

“人嘛,成日都自相矛盾架啦!”小強丟下這句話就溜走了。

因為書房外傳來腳步聲,老陳例行深夜上廁所,順便巡邏搜索了,阿玩看到小強馬上縮回了黑暗裡,它也關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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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小強)心情很複雜,牠還是向那塑膠的傢伙請教。牠站在(阿玩)身旁:“喂,可以指點迷津嗎?我不是奢望被呵護,只想不被追打,不想被踩扁都那麼突然。”小強聲音細如蚊蠅,語氣裡卻帶著不甘。

(阿玩)的塑膠眼珠紋風不動,但開始吐出一字句:“很簡單,最重要是不能動、不能動。不能動、不能吃,還要會反光。”

“不動、不動。不動、不吃!那我豈不是成了鹹魚?”小強差點跳起來,觸鬚激動地掃過阿玩的包裝盒。“拜託,我是曱甴啊!我一生都是在找吃,不能動不能吃,不如直接死掉算了!”

阿玩的塑膠觸鬚輕輕一擺,頭上彷彿多了一頂四方帽,和拿著一支指揮棒,它說:“主人就是喜歡我們不動不吃,這樣就不會污糟邋遢。”

這句話像噴了殺蟲劑,小強忍不住反駁:“不是他們先搞得屋企污糟邋遢嗎?我都是被染污呀!”

為了不再過著拖鞋底下的命運,小強咬著牙關上第一課。(塑膠美學)。首先是(不動),不管老陳經過,或是舉起拖鞋,伸出大腳板,就是死命忍住不動,心不動,觸鬚就不會動。

接著是(發光)。小強想盡辦法在身上沾了螢光粉,想搞個高級質感,卻弄得全身黏糊糊,路過的曱甴都指著牠來笑。

最要命的是不吃。老陳吃麵包,碎屑散落一地,小強口水都快流成河,牠默默唸:“不能吃!不能吃!想被呵護就不能吃。”

但食物的氣味實在太吸引人,尤其在深夜,香噴噴真是誘惑,但臭崩崩那種極端的異味,也有其吸引之處,就如人喜歡吃蝦醬、皮蛋、榴槤和臭豆腐一樣。何況,臭氣更是曱甴隱形斗篷,它能掩蓋曱甴本身獨特的酸油體味,可避過那些飛鳥、爬蟲等的襲擊。

香噴噴是一種暴力,最後牠還是衝了過去,吃得滿嘴都是。

結果老陳回頭一看!見狀整個人彈起,氣得頭頂仿佛冒煙,他抓起殺蟲劑就噴。小強慘叫一聲!氣力盡失,隨即暈陀陀,接著一幕幕的畫面,都曾經在牠腦海出現過。老陳凶狠的表情,抬起他的大腳,牠看著深藍色的拖鞋底,老陳左腳一踢!右手一拍!牠連奄奄一息的機會也沒有,小強就這樣死去了。

沒有人理解老陳的行為,他咬定小強是頭號眼中釘,事實,他屋企的曱甴超過一百隻,會爬、會跳、會飛的都有。

這一切都收在阿玩雙眼底下,它想告訴他,曱甴不是他想像中的。爛葉剩飯、腐爛食物牠們都把它變成肥料,牠是地球上的清道夫,曱甴有牠的貢獻,鳥兒蜥蜴靠牠們飽,而且把曱甴吃得津津有味。不過,即使阿玩在說什麼,老陳根本聽不進耳,他只黏著身旁那紅頭髮豐胸的女人。

女人說:“這曱甴很嘔心!”

“好!好!”老陳手起一揮,乾脆利落。

阿玩一仆一碌散在地上,透明膠殼破裂,阿玩忽然覺得老陳很邪惡,它很想逃回工廠。

可看樣子,它和小強的命運將會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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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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