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拖鞋的隔膜

（阿凡）（阿平）住港島，屋苑不旺不靜，樓宇不新不舊，單位不大不少（生孩再說），廚房有油煙，沙發有凹痕，而耐人尋味的，不是他們爭吵，也不是誰洗碗，而是每天清晨上演一場無聲的對峙，或者不是每天，是隔天，比早餐還要早，總之，都是拖鞋的問題，不然，就是地板的問題了。

阿凡是個典型的（拖鞋愛好者）。每天踏進家門第一秒，就火速套上那雙厚底深藍色的塑膠拖鞋，彷彿不這麼做，地板上的無形細菌就會侵蝕他的腳趾和腳板。他說過N次：“平啊平，穿拖鞋啦！”

“上年去跌打館三次，又要針灸又敷藥，要是當時穿了拖鞋，腳趾就不會搞成這樣！”阿凡又說這件事。在他的人生哲學裡，拖鞋不僅防菌、防撞、提防地板上神出鬼沒的東西，更是一種不失禮的裝束，而且，他有責任保護這個家，保護阿平。

阿平卻恰恰相反，她一進門就甩掉鞋子，赤腳在地板上走來走去。她覺得赤腳踩在地板上，那種冰涼又真實的觸感，能讓她瞬間從工作的壓力中解脫出來，第一時間讓她釋放不是洗澡，而是赤腳與地板的親密擁抱。“你懂什麼，這不是邋遢，這叫接地氣，是靈魂的深呼吸。”她輕飄飄地回答。

這週末晚，夫妻倆如常一樣坐在客廳看電影，阿平一會兒走去廚房斟水，一會兒打開零食櫃找吃，阿凡盯著她那雙在地板上晃來晃去的赤腳，忍不住又說：“老婆平姐！妳穿拖鞋可不？這樣妳會著涼，腳板也快變樹皮了，雖然妳的已經很粗糙，但總可以浪子回頭呀！萬一，又刮傷了腳怎麼辦？”阿平腳趾一張，像在對世界示威：“你懂個屁，正因為這粗糙，我才感覺自己還活著，家是那麼安全，為什麼還要那塑膠拖鞋的安全感？”

倆人的聲頻時高時低，就在還未靜音的時候，（地板）和（拖鞋）都（聽）到了。（地板）直頭火氣上升，紋理都開始扭曲，低聲碎碎念：“這個拖鞋，天天擋在我面前，我都快要窒息了。我想看見陽光，也喜歡月光啊！被阿平的腳板踩著沾著，那才是生活的詩意。”

地板話聲還未落地，（拖鞋）就想發火了，它覺得那是廢話，無道義：“你的意思，這個家就不需要我啦…是嘛？要不是我保護著雙腳，它們早就被你折磨得千瘡百孔了！”

阿凡和阿平被這突如其來的“聲音”嚇了一跳，眼神交會中寫滿了“你聽到了嗎?”與“我聽到了但不想承認…。”

是拖鞋在說話？還是地板…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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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地板）的紋理在月光下微微起伏，看來被氣得不輕。（拖鞋）突然變得厚實，彷彿像挺起胸膛（如果它有胸膛的話），藍色胸膛，和一副委屈模樣。

即使不相信，地板開口、拖鞋抬頭，這異樣，不尋常。（阿凡）和（阿平）呆了。空氣凝固了三秒鐘，阿平忽然（哈！）一聲，近年來阿平都喜歡（笑！），除了（喜！）她會哭，（怒、哀、樂）她都會笑，而且是（大笑！）阿平說：“哇，原來我們家不只兩個人做對手戲，大家都有戲癮嗎？”阿平攤開雙手，仿佛要擁抱那地板和藍拖鞋，語氣輕佻，儘管她的心跳噗通噗通著。

阿凡小心翼翼盯著它們，尤其他最熟悉的深藍拖鞋，他說：“你……你們什麼時候學會開口的？誰給的劇本？”阿凡知道自己的說話很荒謬，但算了吧！既然現象都那麼詭異。

拖鞋搶先開口，聲音像是塑膠摩擦地板的吱擦聲：“我受夠了！每天被踩得變形，這都不打緊，我這命運該就如此的，但我還被嫌棄多餘呀？沒我擋著，你們的腳板早被地板磨成老繭標本！”

地板反彈，發出一陣沉厚的呻吟，那聲音凸顯出木材的韌性和重量，它說：“少裝偉大。是你塞住我呼吸的路，我只想感受他倆的體溫，那才是生活的詩，儘管我接觸的都是阿平。你這塑膠工業殘次品，聽得懂嘛？”

這場荒誕的對話竟持續了十分鐘。拖鞋大談（腳趾防護工學），引用中醫經絡理論（雖然全是它邊講邊現編造的偽科學）；地板則搬出（接地氣養生自然療法），說什麼赤腳能吸收大地能量，阿平聽得猛力點頭。

阿凡突然插話：“等等，去年她腳趾骨折，真的是因為沒穿拖鞋？”

拖鞋立刻挺起鞋尖，語氣藏不住得意：“還用說嗎？有我在，她的腳趾肯定不會當場爆裂，仲要花幾千塊銀両找那些黃綠醫生，簡直貼錢買難受！”

夫妻倆呆立原地，彷彿剛聽完一場由家具主導的地下講座，不過挺陰謀論。很明顯，阿平和地板的關係相當密切，（藍拖）則和阿凡直頭是生死之交。突然，阿平打開鞋櫃，拿出她的（粉紅拖鞋），她說：“對不起，我好像把你遺忘在時空罅隙！”（粉紅拖）卻無反應，靜默如失聯的身份，大概要花點時間連接。

阿凡凝視拖鞋，認真地問：“那你真的能防菌嗎？”

藍拖輕咳一聲：“呃，其實我底下有不少餅乾碎……”

阿凡（哈）一聲，腳尖一勾，把拖鞋甩到角落，他忽然赤腳，他要接觸一下地板，也想地板感受他的體溫。

他倆突然哈哈大笑，很明顯，阿凡的安全感不足夠，拖鞋不過是他的投射，地板則是阿平渴望自由的共鳴，沒有誰對誰錯，只是兩人習慣於自己那套生存劇本，把生活演出一場又一場誤會彼此的默劇。

自那晚後，阿凡偶爾赤腳行走，感受涼意，順便讓腳板放浪一下，阿平也不時踢著粉紅拖，和它談戀愛一番，不然，家裡屋主是誰，它們都不知道了，至於地板和拖鞋？它們照常鬥嘴，但會在深夜偷偷分享餅乾碎，誰說共存不能吵吵鬧鬧？

完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