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樂健忘人
東加豆 | 2025.09.02
三十五歲的(王家明)坐在社區中心的沙發上,筆記本打開了,卻沒寫幾個字。他望著窗外,雨斜斜地打在玻璃上,像有人用鉛筆隨手畫的幾條線。
王家明是一名社工,穿著整齊的白襯衫,袖口微微捲起,領帶鬆了半吋,那是他對體制僅存的抵抗。然而,他卻很享受這穩定、福利好、假期多的工作。他常笑說:“做社工,是為了不被生活壓垮,卻每天對著或會被壓垮的人。那些倫常慘案、被人遺棄的老人、父母不知躲在哪裡的小孩等等。”
今天,一群中年照顧者圍坐成圈,分享照顧快將老去的父母的日常。有人說:“我媽昨天又不認得我,叫了我妹妹的名字,還說,叫你哥哥不用來探我,即是(我)!。”語氣平淡,像在說天氣。另一人苦笑:“我爸罵我有外遇,其實他忘了,我太太三年前走了。他還說每晚也見到我太太,我疑問,老爸是否將快死。”眾人沉默,只有咖啡機低聲運轉。
王家明記錄著,心卻浮起一句老話:“難得糊塗”。很多很多老人說過這句話,所以他對這四個字深刻,像一句咒語。他相信,幸福,是記性差的人的特權。忘記爭執、忽略傷痕、不執著於誰先道歉。他寫過一篇演講稿,題為〈翻篇的能力〉,在培訓會上講完,台下掌聲不少,大家紛紛點頭。
“人生很難,那些寫滿傷心或爭執的頁數,我們可以選擇翻頁,不要停在那頁,反覆重讀、折磨自己,當然,是需要幾分的勇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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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,一位老婦人忽然抬頭問他:“王先生,你結婚了多少年?”
他一愣:“八年。”
“那你記不記得,你太太最討厭什麼?”
王家明張開嘴巴,卻笑笑口以作回應。
“你是真不是呀….不要說的一套,做的又是另一套!”另一位老婦說。
王家明又張開嘴巴,又再以笑回應著大家。
老婦們一起哈哈大笑。
笑!成為這裡最好的回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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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路上,雨停了,街燈亮起,映在濕淋淋的路面,像一地碎金。他想起妻子近來的冷淡,想起自己加班的藉口,想起辦公室那位新來的女同事,笑容溫柔,總在他疲累時遞上一杯熱茶。王家明覺得,沒有對不起太太。不過,但他的心已悄悄偏移。他安慰自己:“是傾訴,不是背叛。”
可那點曖昧,像霧,明知虛幻,卻令人不捨撥開。
晚上,妻子在廚房煮湯,背影靜靜,顯得有點孤單。他想說點什麼,又怕一開口就有冷水。最後,他只擠出一句:“今天工作很累。”
她沒回頭,只淡淡地說:“嗯。”
那一刻,他忽然意識到自己,自己在小組裡講過無數次(放下)那執念、(翻篇)的能力,(健忘)且快樂。然而,自己卻放不下自尊,勸他人記性差些,卻把每一次冷戰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他站在客廳中央,看著她,彷彿看著另一邊有一座孤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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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王家明)開始在筆記本上畫線條,一畫又一畫,像試圖劃分理智與情感的界線。他依舊每天聽人談老、談病、談離去,談如何原諒一個不斷出錯的丈夫。他點頭,微笑,說:“選擇性遺忘,是一種智慧。”可當他回家,看見茶几上那封信,署名是妻子,他的手指卻不自覺地顫了。
信很短。她說:“我記得你第一次牽我手的溫度,也記得你最近一次看我的眼神,像看一個陌生人。我們之間,不是沒有愛,也懂得包容是什麼,可是,卻沒有這樣做。我們對彼此都太清楚,清楚到無法再模糊地過下去。”
他衝出門,想追,卻不知該往哪去。雨又落下來,打濕了他的筆記本,裡面那一堆心事,墨水暈開,顯得更難理解。他忽然想起那位老婦人曾說:“我丈夫失智後,忘了我是誰,卻每天清晨為我倒一杯水。他不記得我是誰,但手勢記得。”當時他覺得那是悲劇,如今才懂,那或許是最純粹的愛,無需記憶,那是習慣性的溫柔。
他回到辦公室,想找那位女同事說說話,才發現她已經調走了。桌上留了一張字條:“照顧者,也該學會被照顧。”他苦笑。原來,她不是想照顧王家明,有人在公司停車場看見她坐在一輛名車裡。
王家明心裡清楚,自己並不是什麼高尚的人,他會跟上司誇大工作壓力,寫報告時故意弄得簡單而複雜。該說什麼、不該說什麼,他拿捏得很準,只講對自己有利的。情感綁架更是最擅長,憑著社工的身份,他很容易取得別人的信任和好感,這些手段,他用起來一點都不手生。然而,這刻,他都恥笑自己,其實才是最需要被點醒的人。
幾週後,他在社區中心見到妻子。她來聽一場「情感斷捨離」的講座。他想躲,卻被她目光鎖定。她沒什麼樣,只輕聲問:“家明,你還相信健忘是福氣嗎?”
他啞然。
她說:“我不知道你心裡記著我哪些不是,要用這種方式來對待我們的關係。我努力忘記你的疏忽,但連我週幾去跑步你都搞不清楚,我知道,這不是記性問題了。”
他依然沉默。
講座結束,她轉身離去。他沒有追。
窗外,夕陽把雲染成灰金色,像某種未完成的和解。
王家明腦海就是記著那句話:“為什麼我要先妥協?”接著是零碎的畫面。“遲了七天八天給家用,有必要那麼緊張嗎?”,“正日過節去我家,為什麼要生氣?”,“為什麼不生孩?”,“為什麼只有週末才能做愛?”,“我跟女同事吃飯就要不開心,她跟男同事吃飯就可以。”
王家明坐在辦公室,腦海都是一堆家事,卻不願下班,因為他知道家裡沒有人再等待他,他也無需等待別人。
“人活得久了,不是記得多,而是學會了不記。”那些公公婆婆都說過。這是一種領悟,不是一聽就懂的,是痛過才長出來的。
他合上筆記本,封底寫著一句他曾嗤之以鼻的話:“純淨的愛,不可再生。”

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