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粒會思考的沙
東加豆 | 2025.08.26
它是(一粒沙),懵懂地卡在荒漠邊緣,心頭沒有山般高,卻只想日落黃昏時,好歹還能閃一下,像它曾看見那個倔強的小燈泡。微風掃過,草,常常向風傾倒,野花每天都追趕著,它們絢爛美艷得讓人懷疑,大自然不應該是這樣,然而,野花的浮誇卻只是三天保質期。
(一粒沙)它叫(沙塵)。
(沙)是它的名字,(塵)是它的姓氏。朋友叫它(亞沙)或(沙),陌生人叫它(塵生)。
(沙)這粒沙不畏艱難,腳下沒有實體的腳,卻不曾洩氣。它喜歡荊途散步,痛是常態,至少證明它還未被世界回收成廢料。不過,有回收站要一粒沙嗎?沒有,一粒沙沒有回收站稀罕的,可是一堆沙卻被世界掙著要。
野草偷偷背後嘲笑它渺小,影子都比它更好,沙粒卻不妒不恨:“誰見過峽谷為野草讓路?何況,它只不過是伴著野花。”無數的沙粒卻穿過大峽谷,不斷滾走,一路上磨出骨頭,磨出了不像沙粒的沙粒,強韌成形。
烈日當下,它彷彿時常被宇宙遺忘,它快變成被燒焦的烤沙,難以忍受。夜裡卻成了碎石的聽眾:“…沙會被風捲走,永遠不知歸處;…沙終會沉入大海,成為歷史的微塵…沙!”。它不急不躁,只當風涼話,畢竟它還在,還是一粒沙,照樣在觀察,看萬物的興衰,似一場諷刺式的默劇,聽不到,都知道。偶爾,它用那近乎幻覺的(手),輕掃跳舞的小飛蟲,牠們聞風四散,然後紛飛,各自尋活路,它卻仍靜靜逗留。
就在(沙)以為自己習慣了孤獨,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,雲層像被誰怒撕開的桌布。狂風一掃,沙塵狂被吹起,環境頓時亂七八糟,瞬間從地面的物體升上空中變成特技素材,無數的同類如洪水般快被淹沒,快被拋進未知深淵。它抬眼,風暴並不打算停止,它還聽見一把聲音在呼喊,不知道在說甚麼話,卻又似乎從它靈魂縫隙滲出的聲音。“到底什麼樣?”沙自言自語。
(沙)是想活在微風裡,日落黃昏時,還能閃一下,而不是現在快讓人窒息的狂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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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(魯佰),家住香港,去到任何地區,幾乎都有人知道我的名字,我說過很多次,我不是(老伯),是(魯佰),雖然我鬍子有些白,髮根有些白,但心仍發亮的。
那日風暴後,我家窗台多了粒沙。不是普通沙,是粒有棱有角的沙,像微型金字塔,陽光一照,竟閃出點淡金,古怪又好看。
我用拇指食指把它拈起來,它不像其他沙般順滑,反而有點刺手。我把它放進玻璃瓶,本來是裝幸運星的,現在裝沙,我給它墊上棉花,就好像給它一塊小枕頭。朋友笑我:“魯佰,你竟然收集塵埃?遲早會收集空氣!”我沒答,因我發現這粒沙有點怪。
它總停在瓶的某一面,像在望窗外。我試過轉動瓶身,它慢慢又轉回去,好像有著有目標。夜裡我寫稿,檯燈一亮,它竟在光下閃一下,像回應什麼。我皺眉,沙怎會思考?八成是我太寂寞,或者孤獨。
那晚風狂雷暴,天文台群組沒有人知道,大家毫無準備,我沒關窗,紙張亂飛。慌忙整理時,見到瓶中的沙竟貼在玻璃內壁,像避風。我愣住,沙懂避風?我放粒米進瓶,沙慢慢移近,似觀察,又似不屑。數日後,米發霉了,沙退到最遠角,這粒沙像嫌棄那粒米。
我開始對它說話:“沙,你係咪悶?”它不答,但我覺得它聽得到。那天,我又寫不出東西,我看著它,它閃一下,彷彿在說:“繼續啦,魯佰。”或許我瘋了,但誰不瘋?在這城市,人人都是瓶中沙,以為自己有方向,其實不過被命運吹來吹去。昨晚本來我想寫(一塊爛布的故事),因為(腦塞),後來改寫了一個(沙沙的語)的喜劇。
那日,我帶那瓶去海邊,想(放生),始終有罪咎感,還未得到它的同意,就整天整夜困著它,一粒沙不該有這樣的命運。但開瓶後,沙不動,黏著瓶。我倒它出來,它停在我掌心,像不願走。忽然風來,它沒被吹走,反貼緊我。我笑,唯有把它放回玻璃瓶裡,可能風太大,玻璃瓶多了一粒塵。
我又把它帶回家,又再放在窗台。日落時,它又再閃,像說多謝。我點點頭,繼續寫稿。沙還是沙,我還是魯佰,但我們都不孤單。
(沙沙的語)莫名其妙賣了幾百本,竟然有人記得我這名字,這事荒謬得像雨天出太陽。我寫寫寫,幾乎都不去想那些虛無縹緲的(成就)了。我寫的是為了讀者,還只是自我陶醉,我都分不清。幾年時間很快就過去,我在想:“是我改變了(沙),還是(沙)改變了我。”
我想給它一個名字,想來想去,我看著玻璃瓶,除了這粒沙,還有那粒塵,那麼,不如就叫(沙塵)吧!

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