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梯裡的平行線
東加豆 | 2025.08.18
我總覺得,我的靈魂早已交給了上下班的電梯,每天按下樓層按鈕,就等於把命運交給一條條冰冷的鋼索,和與吱吱作響的滑輪,每當電梯門緩緩打開,誰也不知道會在什麼樓層遇見什麼人。
因為工作,走在柏林,順便旅遊,我走進一棟玻璃外牆的商業大廈,在一個陌生的地方,陌生的商業大樓,陌生的電梯,停在三十二樓,電梯門開,站著一個陌生的女人,她穿米色風衣,髮尾微捲,正低頭看手機,女人走進來,按了38,她抬頭,眼神交會,她突兀地說:“你係香港人?”
我說:“你點知?”
她說:“你心口嘅工作證,啲字大到咁…俾老人睇架!?”
誰知,電梯突然失靈,卡在半空:“頂!唔係丫嘛…!”
“喂!阿關,電梯壞咗,而家上唔到嚟,你幫我頂住先!”她馬上打電話給某人。
“你都係香港人?”我問。
她笑了笑。
原來她叫(阿遙),來出差參展順道遊覽。同鄉見同鄉,本該只是點個頭,偏偏她笑起來像雨後天晴,聲音像舊式收音機調到剛好的頻道,我鬼使神差提議:“黃昏呢道有個大型活動,妳會唔會落嚟睇?”
“會啊!準時六點半睇Opening,你都會嚟?”她問。
重點不在於她這樣問,而是她那雙明眸善睐讓人溶化的眼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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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,六點十五分就看見她站在活動入口處,她彷彿要和小孩和老人掙位。(阿遙)她叫阿遙,穿的和今早一樣,米色風衣、灰色長褲,毫不造作。反而我覺得自己穿得突兀,彩藍色領呔,雞蛋黃西褲。
“你來看表演,還是來表演!?”她第一句就問。
我很面懵啦…。
整個晚上,我們聽著傳統音樂,看著傳統舞蹈,吃著德國香腸。她說話不多,但每句都像剛泡好的茶,不燙也不涼。我心裡有個聲音不斷警告:“喂,你有老婆,有兩個孩子,有按揭,有責任。”
可另一個聲音說:“但你也有心跳,而且現在跳得很快。”
晚上月光斜照,她在拍照,她的髮絲像五線譜上跳動的音符,我幾乎想伸手撥開她眼前的碎髮,但手停在半空,像被導演喊著“Cut!”。那一刻,我腦中又閃過荒謬畫面。
我打電話回家說:“我愛上別人了。”
老婆冷笑:“你交晒啲學費先,然後再講離婚同埋贍養費,咪諗住走數!”
孩子哭喊:“爸爸,我係要玩具,唔係要玩半邊血緣怪嬰…嗚..嗚..”
銀行來信:“貸款違約,請盡速處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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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於,理性戰勝感性。傍晚,我們在車站道別。她說:“有緣再見。”我點頭,轉身,喉嚨像塞了半粒湯丸,吞不下,咳不出。
我獨自踱步走到一部電梯前,伸手亂按幾個數字,電梯門又開又合,彷彿像我的呼吸,吐出來一口悶氣。
兩年過去,生活如常。開會、報告、接送孩子、陪老婆看《婆媽劇》重播。我以為那日只是記憶裡一幅褪色的幻燈片。
直到今天早上,走進辦公室,桌上靜靜躺著一封請柬。打開,新娘的照片笑得燦爛,是阿遙。
我衝進隔壁辦公室,把請柬掉在同事(阿強)桌上,聲音顫抖:“你…你結婚?咁突然呀!新娘子都未見過,幾時識㗎?”
阿強抬起頭,一臉愕然:“我阿媽都未咁樣問我噃!”
“我問你呀!”我知道當時,我是情緒失控。
阿強緩緩說:“她是……我表妹,請柬俾你呀!嗰日幫手呀…”
空氣瞬間凝固,我張著嘴,像條被扔上岸的死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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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開了(阿強)的座位,午後的時間突然變得拖泥帶水,我找個理由去其它部門視察、找人、轉個圈。我又在電梯間走上走落,又看著電梯門開開合合,又再感受到自己在一呼一吸,不過這次像被雷劈中三次。表妹!我腦中那齣自編自導的戀曲劇,瞬間變成了家庭倫理之歌,而且我還唱錯了調子。
(表妹)這個詞就像(卡嚓)一聲,塵封兩年的記憶櫃又再被扭開。那日在柏林的黃昏,光線將(阿遙)的輪廓塗上一層薄膜,會發光的。她的笑容,笑得像場不該醒的夢。如今,她竟然變成阿強的表妹?世界真是小得可憐,連我微弱的呼吸都被逮捕了。
我硬生生把話吞落肚,沒再向阿強多問半句。回到座位,那張請柬簡直就像一張滾燙熱辣的鐵板,燙得我手心發麻。我想起那晚的月光,想起自己差點撥開她額前碎髮的衝動。
婚禮當日,我穿上塵封已久的深藍色西裝,繫了一條妻子說我戴起來(很帥)的銀色領帶,但兄弟們都掩著半邊嘴笑。我對人生和性越來越充滿懷疑:“今日係阿強結婚,但係班兄弟好似玩緊我,定係我老婆玩緊我!?”
抵達婚宴場地,人聲鼎沸,我彷彿是迷失了方向的一隻蚊,在人群中嗡下嗡下亂撞。阿強忽然出現,一掌拍落我肩頭,笑到見牙不見眼:“喂,老友,今日做兄弟啊,幫手招呼人呀!”唉…對阿強來說我是來暖場,對我來說是驗傷。
我不經意在人群中搜尋(阿遙)的身影,而不是(表妹)的身影。即是,我期待的是一個穿著米色風衣、灰色長褲的阿遙,可是,從新娘房出來了一個穿著一襲白色婚紗,頭上戴著皇冠,彷彿童話故事裡的公主。
她見到我,微微一動,然後露出一種似曾相識的笑容。我喉嚨彷彿再被兩年前那半粒湯丸塞住。
結婚進行曲升起,新娘子一步步走進禮堂中央,今天看到的阿強,如此高大威猛,兩人擁吻那一刻,對我來說是劇終。可是,做兄弟的不可是提早離場,我唯有一直等待字幕升到最後才離開。
我獨自一人走在街頭,美麗的月色,讓我想起阿遙在柏林車站說的“有緣再見”,原來今日我們是有緣。
我站在電梯前等候,電梯門打開,裡面空無一人。我走進去,看見形形式式的電影海報,我看到了一句話:“最糟糕的幻想人生!”

完!